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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珊·桑塔格:“今天,男人垄断了暴力”

2019-01-07 12:56编辑:admin人气:


  “纪德是最后一批既扮演知识分子传统角色同时又仍然是伟大作家的人之一。现在,作家似乎正在撤退……他们已经大量地被知识分子、被教授所替代。”

  “我想当一名身兼知识分子的作家。在这方面,我的想法非常传统。但是,当今人们接受教育再也不是为了担当这一角色。”

  在她去世十年有余的今日,她早已赢得了文学界和知识界的赞誉,她当之无愧地扮演了那个她努力成为的角色——被世界铭记的知识分子和伟大作家。

  今天,我们从《苏珊·桑塔格谈话录》中所选取的一篇,是由波兰《世界文学》女记者莫妮卡·拜尔在1980年对话桑塔格,并最早整理发表在《政治》

  苏珊·桑塔格(Susan Sontag,1933年1月16日-2004年12月28日),是美国著名的作家和评论家,著名女权主义者,她被认为是近代西方最引人注目,最有争议性的女作家及评论家。她的写作领域广泛,包括小说、戏剧、评论,以其才华、敏锐的洞察力和广博的知识著称,当然还有她的女同性恋身份。她最引起关注的作品包括《反对阐释》和《关于“坎普”的札记》,《论摄影》,以及《作为隐喻的疾病》。

  “我希望女人有更多男人的品质,男人有更多女人的品质。我认为这样可以减少暴力。今天,男人垄断了暴力;他们在被养育长大时就学会了粗暴,而女人则被教育要压制自己的能量和进取心。”

  莫妮卡·拜尔:在你的学生时代,美国大多数女性上大学是为了适当接受教育,并觅得如意郎君。但你却成为了国际知名作家和知识分子。在一个男人占统治地位的世界出头,这对你来说容易吗?

  桑塔格:嗯,个人生活方面的某些牺牲。其实,我上大学的时候就结婚了,我结婚的时候才十七岁。我很年轻就有了孩子。我儿子现在二十八岁。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但是,作家的生活是相当清苦的生活;你大量时间都是独自一人度过。这对男人来说终归是要容易些,因为他可以有个妻子。女人总得必须得付出更多。我在孩子五岁时离了婚,我自己抚养他。我要承担各种各样男人不用承担的责任。我要打理屋子,带孩子,早上给他穿好鞋,洗衣服,等等。你得比一个男人更强大。

  桑塔格:我觉得棒极了。非常了不起;这是世界上发生的最伟大的事情之一。这是一个人开心地活在20世纪的理由之一。世上并没有多少让人开心的理由,不过这是其中一个。

  莫妮卡·拜尔:性别角色的变化最后不会导致两性间的某些差异的消失吗?我们不会遭遇某种非常友好的单性世界吗?两性之间的相互吸引不会濒临灭绝吗?

  桑塔格:我认为我们不会面临单性现象。我认为两性之间的相互吸引不会真的灭绝。我认为在某种程度上,如果两性之间少些对立,情况会好得多。我希望能有这样一个世界,其中女人更有进取心,而男人则更善良;换句话说,我觉得,如果他们不那么对立,那就好。我希望女人有更多男人的品质,男人有更多女人的品质。我认为这样可以减少暴力。今天,男人垄断了暴力;他们在被养育长大时就学会了粗暴,而女人则被教育要压制自己的能量和进取心。我想,假如男人稍微被压制些,那么女人则会稍微粗暴些,那么暴力的整体程度也许会下降。这会释放出世界上一半人口的巨大能量。

  桑塔格:我要说的是,作家总是可怕的抱怨者。我们的工作就是抱怨,作家的作用之一就是抱怨。这就是为什么如果他们不抱怨了情况反而糟糕。所以,作家抱怨社会,也抱怨他们自己。他们总是说文学死了,说人们不作为,但我认为实际上文学还是在发展的。当然,现实超越了小说,这是真的。我们的确需要能够应对这种情况的作家。我觉得,还是有作家

  莫妮卡·拜尔:当今的世界,小说好像很多都仅限于对人类的失败、病理、适应不良、不相容、焦虑和无能的思考。当今世界绝不是个适合生活的福地,所以也难怪这一点会在当代小说里得到反映。但是,这是关于人类状况的一种相当片面的看法。这难道不是现今许多读者讨厌小说的原因之一吗?

  桑塔格:我认为存在着一种极大的危机,或者说是世界危机,这并不是说各种各样危险的事情在发生,像毁坏自然,核武器威胁和人口过剩。我认为存在着的是一种真正的道德或精神危机。所以,如果文学像你所说的那样主要写各种不幸,各种不相容,那我觉得它这样做是对的。我认为那不是人们讨厌文学的原因。我觉得文学面临着其他叙述方式的挑战。

  桑塔格:是的。19世纪,比如,在英国、美国和法国这三个拥有较高水平的读者大众的国家,小说是一种线世纪的电视。人们通常在夜晚相互朗读小说,对于那些有阅读能力的人来说,对于中产阶级来说,这是真正受欢迎的娱乐活动。现在,通过现代技术我们获得了新的娱乐方式:宽银幕电影、电视和录下来的音乐。因此,文学“被宣判”沦为了一门艺术。我认为它别无选择。它要么是成为与电视竞争的非常粗俗娱乐工具,要么成为一门艺术并因此只拥有有限的读者。

  莫妮卡·拜尔:虽然这样,文学界以外许多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常常说,无论他们多么欣赏博尔赫斯,他们都再也无法面对他的忧郁了……

  ……拿莱姆来说,他是个非常有趣的现象,一个非常严肃的作家,同时他又在写在许多人看来很有价值的小说。比如,莱姆在美国知名度很高。工程师看他的书,还有科学家,那些并不属于文学圈的人;他们喜欢他,是因为那些科学知识。人们也许认为生活太悲苦了,所以不能再去看博尔赫斯或者贝克特……我现在又想到东欧和拉美的作家了,因为我认为,和某些意大利和德国作家一样,他们差不多是当今最好的作家。你们有像莱姆这样的人。你们有像加西亚·马尔克斯这样的人。嗯,几乎没有幸福的文学,这我同意,但是,在此之外还存在着更大的空间。

  莫妮卡·拜尔:即使是那些博览群书、见识过各类实验小说的人,他们有时还是会渴望读到优秀的老故事,但众多当代作家却非常排斥这种故事。这样的故事难道就不该与形式上的实验,与个人视界和想象的主观主义的应用合法共存吗?

  桑塔格:绝对应该。我完全赞成政治、文学和其他一切事情上的多元主义。我本人不愿意看到一个没有故事可讲的世界。我对辛格后期很多作品不那么感兴趣,但我绝对赞赏他的那类写作,你知道的,他生于波兰,代表古老的讲故事的传统。我觉得他有的作品棒极了,就是早期的那些。

  “我当然不反对任何终极意义上的阐释,一切思考皆阐释,但我反对某种简单化的阐释,这种阐释把艺术作品视为承载某种社会的、政治的或道德的内容的信息。我认为艺术的功能之一就是要成为自治的。”

  桑塔格:问题就在这里,你说得很对。我们几乎病态地依赖于艺术,希望它给予我们某种更为有机的生活所能提供的所有东西。顺便说一下,好多人对我说:“你反对阐释——那你介意阐释你自己的作品吗?”我当然不反对任何终极意义上的阐释,一切思考皆阐释,但我反对某种简单化的阐释,这种阐释把艺术作品视为承载某种社会的、政治的或道德的内容的信息。我认为艺术的功能之一就是要成为自治的。这的确是更高层面上的娱乐功能。人们可以通过绘画和音乐理解这一点,却很难以通过文学或电影理解它。

  桑塔格:是的,因为他们太想找出某部电影的寓意所在了。我认为,当一部电影毫无任何寓意时,当它是某种既抽象又感官的东西时,这些都不要紧。

  莫妮卡·拜尔:形式或内容的晦涩——许多艺术杰作都这样——现今在许多情况下已经成为烟幕弹,被用来掩盖原则和清晰思路的缺乏,或者是对写作技艺掌握的不充分,这种看法是不是不对的?

  桑塔格:这个问题一直与低劣文学相关。有些人写得并不清晰,因为他们不是好作家。但我真的相信后人的评判。我认为在这些事情上时间是从来不会错的。一个作家有可能被埋没一阵子,因为他们的作品无法为人们所读。就说布鲁诺·舒尔茨这样的作家吧;他就是那种在其所处时代一生默默无闻的作家的典型。只有一些在华沙和他有接触的人知道他;贡布罗维奇

  “迪迪,并非真正地活着,而只是有一条生命。这两者不是一回事。有些人就是自己的生命本身。还有些人,比如迪迪,只是栖身于生命之中。”——《死亡匣子》

  莫妮卡·拜尔:是的,我感觉你这几句话的确是一语中的。今天,很少有人能成功地找到他们的身份;很多人可谓是在电视的幻想世界和大众偶像的生活中迷失了自己的生活方向。同时,在今天的美国,个人机遇和“生活方式”的多样化趋势似乎不可阻挡。或者,这不过是个假象?

  桑塔格:发达的工业社会正发生着非常矛盾的事情。显然,我们有着以不同方式生活的多种可能性,但我认为这种多元化其中有一部分是非常表面化的。我认为也还存在着巨大的同一性。换句话说,我宁可舍博大而取精深。比如在美国,许多人在谈论他们的“生活方式”。这一措词要把我逼疯。

  桑塔格:正是这样。我认为,如果你把你的生活说成是你的生活方式,那就大错特错了。要那样的话,你就是在像改变衣服式样那样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我认为在多元的后工业消费社会里存在着一种极度的堕落,尽管这个消费社会似乎是令人满意的,而且在很多方面无疑也的确如此。它的确有可能摧毁某种精神可能性。

  莫妮卡·拜尔:在美国,有时我会有这样的印象,觉得人们乐意讨论民主和他们的权利,但事实上,他们并非总在行使它们。

  桑塔格:这种个性化确实存在。然而,问题是在什么层次上,因为这不是形式的问题。我相信这种个性化有一部分是非常肤浅的,在精神层面上是非常空虚的。好多人坚持这么认为,我相信这是真的。

  桑塔格:是的,我认为我们开始成熟了!你知道,我们不是一个很年轻的国家;虽然世界上大多数国家比美国年轻,但是美国从许多方面来看都是一个相当不成熟的国家,因为在大部分历史里,我们一直都如此与世隔绝,世界其他地方一直都很遥远。只有到了20世纪的这个阶段,美国人才开始和世界打交道。恐怕还要经过两三代人的时间,我们才能成熟起来,在政治上也是如此。美国的外交政策非常不成熟,我相信你也意识到了,它非常不合逻辑。我们没有经验,但我觉得我们正在积累经验。我只能希望,在我们的学习过程中,世界其他地方不会因为美国的幼稚而受太多的罪。

  “当最重要的作家和精神导师是外国人、欧洲人的时候,我怎么可能只局限于做美国人呢?我要成为国际世界的一员,我感觉人人都希望这样。”

  莫妮卡·拜尔:你最近说过:“我觉得自己不像美国作家。从国籍和语言来说,我是美国人。但我喜欢作为外国人、漂泊者的感觉;我喜欢孤独。我在这个国家感觉像个外国人,而这不是我的错。”

  桑塔格:也许,我说一下我的出身就能解释它是什么意思——我是个漂泊的犹太人,我的祖父母从波兰来到美国。后来,我在世界各地漂泊……

  桑塔格:对啊,你看——她和我的背景完全不同,但她也有同样的感觉。我也认为,对一个美国人而言,做国际性的公民也许更容易。我并不爱美国,但是我很高兴美国能够存在。但我也感觉做美国人有着太多局限;我接受是欧洲文化的教育。

  桑塔格:不,这不是说我的背景,我完全是美国背景。我在美国偏远地区长大,甚至都是不在纽约,而是在没有任何欧洲背景的落后地区,在那里没有人谈论欧洲或是欧洲文学。在当地那间小小的图书馆里,少女时代的我开始阅读那些对我而言十分重要、也真正让我感兴趣的作家,就在那个时候,我发现了欧洲。这些作家不是美国人。我所发明的、我所发现的、对我而言很重要的背景是卡夫卡或曼。我在大约十四岁时所发现的这些东西改变了我的人生。我对欧洲文化的那种依恋也由此产生,时至今日,我依然视之为文化的源头。我仍然认为美国是欧洲的一块殖民地。一个波兰作家,或者,比如说,陀思妥耶夫斯基,对我而言,远比任何出现过的美国作家来得重要。

  因此,当最重要的作家和精神导师是外国人、欧洲人的时候,我怎么可能只局限于做美国人呢?我要成为国际世界的一员,我感觉人人都希望这样。

  作者:(美) 苏珊·桑塔格 / 利兰·波格 编,译者:姚君伟,版本:译林出版社,2015年6月。

(来源: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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